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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纪实小说】血魂——祭朱家岗

热度 2已有 2982 次阅读2015-9-7 19:03 |个人分类:淮水之岸| 小说, 纪实

      三十三天反“扫荡”中,喋血奋战,惨烈悲壮,惊天地泣鬼神,以击败敌寇使其一蹶不振之决定性战斗,则为我九旅二十六团之朱家岗守备战焉。

                                                                  ——新四军第四师师长彭雪枫撰《朱家岗烈士碑记》

  

  

                                           


  1942年,冬天在洪泽湖降临。

  日伪军“梳篦式”大扫荡和“铁壁合围”席卷整个淮北苏皖地区。由徐州、睢宁、泗县、盱眙、固镇据点触动的日军第17师团、第13师团、伪军第15师、第28师等两万余人,在骑兵、坦克、飞机、汽艇掩护下,兵分五路向新四军淮北苏皖边区抗日民主根据地中心区——半城、青阳一带大肆清剿,烧杀淫掠,企图一举歼灭新四军第四师主力于洪泽湖畔。

  新四军四师主力与淮北边区展开了空前规模的“三十三天反扫荡”。

  于是,朱家岗名震天下。

  这是一片湖畔平原,她属下草湾文化遗存。

  一泓湖水像宽厚仁慈的母亲将她揽入怀中,用甘甜的乳汁和浓烈的情感滋润她、哺育她,湖边大片的芦苇和一簇簇肥嫩的水草,湖里鱼虾莲藕交菇蒲根以及三千年来的灿烂文化,养育了一代代洪泽湖的女儿。湖畔高粱花芦苇花玉米樱,桔红粉白姹紫照人,如海的青纱帐涌起美丽的绿浪,像洪泽湖的女人展示出哼唱“青青湖儿青青草”时撩人情欲的媚眼秋波和性感来。湖水被落日燃烧得璀璨辉煌,金子一般耀眼,大湖上披上一层红缎帐幔,新媳妇守月似的孕育起精深博大的生命,一叶小舟火苗儿似的在金波上跳跃,梦弹琵琶般的追逐纯真的意境……

  大湖孕奇男。

  整整几代人的根与魂的追寻,从如血如火的泱泱大湖中拔波而起,破水冲天,像一株历史的大桅。一只水鸟停在高空俯瞰湖面,七十三年前滋生的战斗水藻般扭动着,蔓生出鲜花般的历史。那是一种钢铁火焰硝烟血浆浇铸的氛围。马群向着大如车轮的月亮疾驰。一人提枪垂首兀立,寒鸦狂躁,马打响鼻,大刀砍人头满地乱滚。

  这就是朱家岗。

  父亲,请你告诉我——这过去的故事。

  岗上七尺碑亭,三径松菊,十二月的阳光撞碎在墓碑上,撞得一个个十八九岁的名字金光闪烁热泪盈眶。墓地上繁殖出葳蕤的风景,一群野鸟扑簌簌飞起,羽翅击落惨淡无光的夕阳。

  

                          

  

  那一年,父亲十五岁,在四师九旅张爱萍旅长部下当兵。

  张爱萍腰挎一把日本指挥刀,金线缠把,鲨鱼皮鞘,骑一匹雪青战马,率领主力挥师南下,奔驰在洪泽湖西宽阔的地带里。

  如烟如海的原野呼唤着站张爱萍和他的三千子弟,他立马瞻首,手搭凉棚,大声咳嗽。他双腿夹在大青马的肚子上,举着一架日本望远镜远眺。

  父亲也学他的样子,翘头眺望:那是一轮苍烟落照,这黄昏的东西极像太阳旗下遮天蔽日的马队和狼烟滚滚的车辎炮群。

  “砰砰”两声枪响,高天上栽下两只日本军鸽,张旅长将冒烟的左轮手枪插进枪套。父亲撒腿奔向死鸽,鸽子的头颅全碎了。

  张爱萍一挥手,整个部队如潮水般涌动起来。

  父亲悄然瞩望那张脸和挥动如山的手臂,想起那年过陇海铁路,张爱萍带一彪人马由山东南下,大队人马浩浩荡荡跨过沉睡中的铁轨,不远处日军炮楼不敢开灯,只听见大皮鞋嘁哩喀喳奔跑声。

  张旅长头顶朗月,立马大喊:小鬼子,听着!老子张爱萍过来了!王八羔子,让你尝尝格老子苏联转盘机枪的厉害!给我打!

  九名机枪射手一字排开,平端着苏联捷格加廖夫轻机枪,对准日军炮楼,疯狂开火,直打得半边天空灿烂辉煌,弹壳狼藉。这浓烈芳香的火药味渗透了父亲少年的灵魂,这个十五岁的地主家的小长工,参军前从未穿过布鞋,一年到头打赤脚。在革命就能吃饱饭的诱惑下,终于投奔八路军。

  轻机枪的子弹壳在半空飞舞,像雨点一般飘洒,在眼前飘起弹壳雨。

  在此后血风腥雨的岁月里,这种硫磺硝烟味像大千世界千古英灵一样护佑着他,使他牢记六合天地三江五湖,革命犹重,生死犹轻,唯此为大。

  原来革命就是这样惊天动地生死潇洒想打王八羔子就打王八羔子!这真痛快!

  张旅长抬起下巴示意他:起头!唱歌!

  父亲挺起胸,两眼彤红,放声高唱:同胞们,准备反扫荡——

  三千条粗犷的嗓子像沉雷一样轰响:拿起武器,保卫家乡,保卫粮食,保卫耕牛,保卫洪泽湖——

  旅长!二十六团过来了!父亲突然喊起来!

  

  

                             



  民国三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

  日军第17师团攻占青阳镇后,师团长平林规秀中将驰马来到洪泽湖边,他用仁丹胡上两只清秀的鼻孔吸着湖上甜腥的空气,望着水天一色的深秋景象,不禁诗性大发,口中吟诗一首:

  

  洪泽湖水浥清新,

  大和捷报叩佳磬。

  军旗猎猎昭日月,

  雄师飒飒射狼星。

  腰间宝剑血犹腥,

  杀退陈毅十万兵。

  我欲骑鲸东海去,

  共产不灭罢此心。

  

  吟罢,他拔出东洋指挥刀,迎着洪泽湖灿烂朝阳,展身起舞,还“乞里卡瓦”唱一番大江东去富士永存的豪侠歌。

  他不知,此时陈毅正坐在黄花塘的池塘边,捧一本线装唐诗,咬一段地瓜,悠悠然,垂一钓竿,休闲自得。

  平林规秀用白绢擦擦额头,擦擦钢刀,再擦擦眼镜片,神采奕奕,精神焕发,迎风打一个响亮的喷嚏,然后跨上豹花战马,在卫士的簇拥下驰骋而去。

  血红的太阳旗在湖边飘荡着。

  日军三十三天大“扫荡”开始了。

  他们从东三省、山海关直杀到南京城、台儿庄,又兴高采烈地杀到洪泽湖边。平林规秀的第17师团金子联队闪电式包围了半城、鲍集、管镇一带,淅沥小雨从阴森天幕上跳下来,抽打着严寒畏缩的冬日,东洋狼狗把人们从睡梦中惊醒,日本军官肩扛着宝蓝光芒的战刀,见人就砍,有的人刚开门就被连头带肩劈开,被刺刀穿透胸腹,被三八枪击碎头颅。

  村干部和自卫队员被人指认出来,串糖葫芦似的绑到打谷场上,用铡刀一个个铡下脑袋,遍地脑浆子、肚肠子和尸首。鸡鸭狗猫猪的尸体东一片西一块。两个鬼子军官拎着一副血淋淋的人心肝,到处寻锅找草。几个日本兵脱下军裤光腚追一个在茅坑上来不及提起裤子的小媳妇,其中一个满腮胡子奔跑在前,胯间生殖器像根腌过的胡萝卜似的晃荡着,他用三八刺刀把女人的破袄划开挑掉,香瓜一样的奶子上豁开了血口子,他怪里怪气地笑着将女人按倒。女人连骂带咬,一把抓住他的睾丸像捏鸡蛋似的捏碎了。他们蜂拥而上,用刺刀将她开了膛,壮丽的芙蓉花一样的肠子涌出来。

  日军随军记者酒井正刚在《随军日记》中这样记述这场“胜利”:在皇军的进剿下,(支那人)纷纷溃逃,是日,高桥、坂本、铃木航空队威风凛凛地组成大编队沿陇海线飞行,进行陆海军大规模空中协同轰炸,各处投下的巨弹如雨,彻底震撼了支那军防线。平林部队深入洪泽湖区,湖边亲近支那军和共产军的庄民被截获,庄头掘一大坑,双手反绑的人有男有女,被推进坑内覆土掩埋,哀号呻吟声不绝于耳……许多女尸裸体的,有的乳房缺失,胸部凝成大血块……房子被点着了,金子部队有专门的放火班,一个村一个村的全部烧光,将小儿扔进火堆成了放火班最快乐的游戏……

  这里是洪泽湖西岸。

  阳历十一月二十九日,日军于泗县召开“祝捷大会”。

  奏乐、献花、颁奖、喝酒、唱大戏。

  突然,晴冬里炸响一个霹雳惊雷,大片乌鸦飞来鼓噪,遮黑了半个天。

  伪县长许登科从高台上惊跌下来,七孔流血,屁眼里钻出一股黑水,腿没伸直就断气了。

  日军金子联队长见状,突然酒杯落地,哇啦哇啦呕吐出一滩毛茸茸臭烘烘黏腻腻的猩红胃内容物,日军主任军医诊断为“支那毛状病毒感染”。半夜,军车赶赴徐州途中,金子全身皮肤呈大理石样花纹,抽搐不止,死在一个叫断金桥的地方。

  这是后话。

  

                                     

  

  朱家岗,洪泽湖边的一个小村庄。

  一条长一里、宽两里,低洼平地上隆起的丘陵,筑成高岗。她东临洪泽湖,西靠安河,南北有交通沟四通八达。相传,朱元璋跟娘讨饭时路过此地,娘在岗上喂他一口奶,谁知日后朱家岗自作多情,凹凸起伏的土丘竟然发育成女人饱满耸立的乳房状。她是淮北苏皖边区中心区之一,离日军最近的据点金锁镇仅12里地。

  几只雨鸽带着悠长的哨音在岗上盘旋。

  日本人清乡时砍倒的树桩墓碑似的伫立着,一只红头蜻蜓翘着花尾巴在断桩上展翅,太阳透过红翅膀在黑里透红的钙灰质土地上留下一片血红的阴影。

  我来到朱家岗,凭吊疆场,祭奠忠魂。

  那青草地或田野,四方四正,每一块都是黑黝黝的,脚下踩得亦或是人头或残骸,但那都化为白骨和尘土了。这里掩埋着新四军四师九旅二十六团七十三条好汉的壮烈之躯和日军十五具二十岁上下的尸体。

  老乡们告诉我,因死人太多,阴魂不散,雷雨天常听见喊杀声和惨叫声,夜晚坟墓石碑间鬼火磷磷,枫林阴风飒飒……

  父亲说,这个地方阴气太重,就是因为是血战的沙场。

  他的写字台上有个北京军区司令部的套红信封,落款是罗应怀。

  罗应怀少将,北京军区副政委,曾任福州军区副政委、福建省军区政委,成都军区副政委。

  罗政委来信说,感谢你仗义执言,在动乱年代为我们四师树碑立传。多年来,做梦都想洪泽湖,今年无论如何都要回去看看。

  父亲在文革中保留和收集了四师一部分史料,悄悄写作《彭雪枫研究资料》、《英风断淮河》等,在动乱年代敢收集这些资料,可谓斗胆包天。因为彭雪枫被说成是彭德怀的人。

  北京啊,老首长还没忘记洪泽湖。

  那晚,他显得有些激动,眼里湿漉漉的,把旧时照片摊了一桌,指点着:彭雪枫师长、邓子恢政委、张爱萍旅长、韦国清旅长、罗应怀团长、张震球主任。

  罗应怀是四师最能打的一员猛将,长征时是掌旗兵,打着军旗,走在最前面,当过许世友的警卫员。

  父亲在九旅政治部任机要干事,他说,打仗时跟前架两挺机关枪,不是保护他,而是保护身边的两部电话。九旅政治部主任张震球的命令都是通过他下达的。

       一次, 他跟随旅部作战科长一起去试验掷弹筒。

       掷弹筒是边区兵工厂自己造的,炮弹是山子头战斗中缴获的。炮兵参谋小魏

       架起掷弹筒,装好炮弹,就开了一炮。第一发炮弹飞出去,正中目标,大家齐声叫好。

  第二炮,小魏又开了一炮,炮没有响。

  是个闷炮,炮弹还在弹筒中。倒炮弹时,各团团长都跑开,找隐蔽地躲起来。

  父亲看见罗团长走过来,就问:罗团长,你走开干什么?

  罗团长告诉他:小鬼,倒炮弹最危险,炮弹倒不好,要爆炸的,快跟我走!

  父亲一听,连忙趴在抗日沟的洼地里。

  作战科王科长是东北人,脾气大,他见第二炮未打响,上来就骂小魏:娘的,你怎么搞的?!

  小魏被骂得面红耳赤,不敢吭声。

  王科长说:把炮弹装好,我来!

  小魏装好炮弹就退到一边了。王科长左手扶炮筒子,右手拉炮闩。只听轰隆一声,惊天动地。

  大家定睛一看,炮筒、炮座都爆炸了,王科长的左手被炸掉了。站在后面的通讯员脑浆子被崩出来了。父亲原本跟通讯员站在一起的。

  没有罗团长的提醒,他怕是跟通讯员同样的结果。

  

                                         


  1942年12月9日,深夜。

  从淮阴城、徐州睢宁城、泗宿县青阳镇据点、金锁镇炮楼、归仁集城圩镶铜皮的大门里疾风般涌出日军平林第十七师团清水旅团、第十三师团松尾混成旅团、伪军第十五师窦光殿部、伪第二十八师潘干臣部、苏淮特区郝鹏举部,一千三百多人拉成大网,三路合击新四军第四师九旅二十六团于洪泽湖畔朱家岗。

  日本人为获得情报,派出谍报人员寻找新四军的踪迹。

  经过汉奸密报,日军得知新四军第四师在洪泽湖西一带活动,便定下围剿之计。

  其中,有一支日军化装成新四军部队,在周边活动并监视。

  当日下午,日军住进吴弯子村,帮助老乡扫院落,担水劈柴,不进家门,老乡当真的新四军来了。晚9点,这支穿着新四军军装的部队悄悄转移到朱家岗东界集南的李塘,堵住了东去洪泽湖的退路。

  寒夜苍茫,暗夜中,一支支日军部队向洪泽湖畔集结。

  黑夜拥抱湖岸田野,暗蓝色的天空忧郁沉闷,空寥寥的夜幕上缀着几粒寒意瑟瑟的星辰。刺刀、战刀、狼狗眼珠子、日军军曹近视镜的反光在黑暗中交集,满湖杀气的大网屏神敛息地撒向深沉的黑夜。

  新四军准备第二天打金锁镇的据点,朱家岗距离金锁镇只有12里路,为了便于明天攻打金锁镇,黄昏十分,二十六团进驻朱家岗。

  一营一连驻西面孙岗,一营营部及二连驻守西南张庄,二营四连、五连随团部驻守曹圩,朱岗位于西北方向,距离曹圩较远,由三营七、八连驻守,互为犄角,随时策应。

  一个死亡预谋的罗网正向朱家岗铺天盖地的撒来。

  当地有个基干民兵,叫孙甫全,他和一营一连的两名战士一起巡夜。

  没想到,一个战士扭坏了脚。孙甫全便让两名疲惫的战士到交通沟里休息,自己一人去巡夜。

  孙甫全刚转过身,日军尖兵摸上来,两刀就杀死了沉睡中的战士,把三八刺刀顶在孙甫全的后心,逼他摸向孙岗。

  夜,特别的黑,孙甫全心里打不到底。

  到了孙岗,他发现一连驻扎的东大院竟然没有岗哨。

  他急忙大喊:里面有人吗?皇军来啦!

  鬼子急了,端枪就朝里冲去,屋里的新四军听见动静,爬起来举枪射击。

  一个鬼子正卡住大门,一颗子弹就把他打穿了。

  孙浦全趁乱奔向曹圩报信。

  此时正是凌晨4点。

  

                                             六


  枪声骤起,夜鸟惊飞,宿兽乍毛。

  子弹的尖啸惊散了洪泽湖水暖波温的美梦。

  枪响后,几秒钟内人的呼吸全没了,四面八方密匝匝洞嗖嗖地炸响枪声,一时间,战马嘶鸣,军刀铿锵,炮撞响雷,火光冲天,太阳旗从四下里涌上来。

  二十六团犹如垓下帐中的梦里雄狮,陷入了枪林弹雨的十面埋伏。

  罗团长他们不知道这是一场震惊中外的战斗,将来会写入新四军军史。

  孙岗的枪声一响,团长罗应怀、政委谢锡玉、副团长兼参谋长严光就惊醒了。

  师部战前谋划,由二十六团在内线牵牛鼻子,掩护党政领导机关转移,拖着敌人在根据地里转,消耗疲惫他们。这意味着敌人的包围圈里,只剩下二十六团一个团正规部队。

  二十六团陷入日军包围圈是迟早的事。

  战斗打响后,鬼子早已得知二十六团指挥机关在曹圩,便集中一百五十多名日军和二百名伪军疯狂扑向曹圩。

  曹圩一片火海。

  经过二十多天艰苦战斗,二十六团减员十分厉害,每个营只编两个连,全团总共只有五百余人。

  罗应怀和谢政委为白天突围还是死守到天黑发生争执。

  罗团长决定死守到天黑,等待增援;谢政委倾向立即突围。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最后罗团长只得说:你那部分你做主!

  结果谢政委让政工人员和电台人员先转移,还没出交通壕,就遭到日军伏击,大部人员都被打死在交通壕内外。

  日军的炮弹如雨点般落下,啪啪啪啪,几乎不停。

  一颗炮弹飞来,一股浓烟冲天耸起。罗团长的一条腿被炸伤,鲜血把裤子都染红了。

  团长,你的腿负伤了!父亲喊道。

  这一声团长叫得人心打颤。

  等到若干年后重返朱家岗,罗团长已成罗政委了。

  他带着老伴、儿子、媳妇和参谋人员回到朱家岗,他即将卸下北京军区副政委的职务退居二线。他嗡嗡的湖北黄安口音叫人精神振奋。将军拄着拐杖站起来,在地上来回走动,他似乎一刻也不能安宁。他腿抖,拐杖也抖。那晚从朱家岗回来,两腿抖得厉害。参谋和秘书说他累了。他端坐着直视墙上一联:国仇为报壮士老,匣中宝剑夜有声。吃饭时,当着省委、市委、县政府领导的面,推开酒杯,望着满桌丰盛的酒席,重重地说:朱家岗老百姓平均收入才几十块钱,跟四十年前没两样吗,烈士陵园土坟有的塌了,有的平了,碑也没了,我跟你们求个情,能不能修一下呢,好让我去见陈军长之前看它能换个样儿!

  他的太阳穴上是啵啵跳跃的血管,大鼻子双翼煽动,大肚子起伏不平,眼珠子里灼热烫人,两腿瑟瑟颤抖,拐杖嘎嘎作响。

  他的话音重得像打雷似的,震得满桌碟碗乱颤,叮当作响。

  他眼前跳跃着炮弹腾飞的弹片,跳跃着血肉模糊的残体,跳跃着闪亮的军刀。

  这把鬼子军刀是精钢铸成,寒锋凛冽,熠熠发光,刀腕上刻着“昭和八年石堂辉秀作”的字样。由于刀鞘闭锁顺滑,十分顺手,确实是一把构造简单,质量上乘的白刃战优秀兵器,应该属佐官配置军刀。

  看来刀的主人早已命丧战场。罗应怀成了它的新主人。

  罗应怀望了父亲一眼,这个少年正低头数布兜里的子弹。

  一颗、两颗、三颗、四颗,五颗,总共五颗子弹,他把五颗黄铮铮的子弹在手里里紧紧攥着。

  父亲的心头升起一束月光,他听见军中歌手沈其生创作的歌曲竟然在战场中回荡,是耳朵听差了?他仔细辨认,确有歌声在飞扬:洪泽湖我的家乡,我的家乡在水中央……

  这多熟悉的歌声啊!1938年去山东投奔八路军就是循着这歌声去的,1941年南下华中也是一路唱着歌儿行军的……短暂的战斗间隙里,听着歌声,他想起了家乡。歌声里有家乡田野上的弯弯小路,有清淡如水的袅袅炊烟,有三间茅屋里苦涩的生活……月色清辉落在紧握子弹的手上,像母亲的泪花一样惨白,他想起了母亲坟前的小白花也是这样惨白……在他心里这温情香馨的回忆多么漫长啊!其实就是一瞬间。

  罗团长喊着父亲的名字,让他到战斗最激烈最残酷的张庄传达命令,他拐着伤腿一蹦一跳兔子样的奔到桌前,把军用地图哗啦到一边,拿起那把东洋刀将断腿上挂拉下来的一块肌肉噌地剁掉!那块血红血腥的肉刷地垂直落下,整个世界都震动了。

  把这送给二连长,让他死守张庄,要是丢了阵地,我老罗也挥泪斩马谡!那把刀嗖地钉在桌上,刀柄和红缨子有节奏地弹动着,像拨动人心的壮烈琴弦。父亲喊一声是!看那肌肉还在跳跃,活青蛙似的跃跃欲试。还楞着干什么?!快去!

  咣当,他把刀扔给父亲。

  父亲忽地冒出一句:打到狗日的日本帝国主义!

  便揣着那块肉冲出去。

 

                                             七


  罗应怀穿着一身白西装,打着红领带,坐在北京北新仓甲16号胡同的家里,看着我的摄像机镜头,大声问:你要我讲什么?!

  他的秘书陆军说,首长今天特地换了衣服,就是为了等你来!

  陆军,张家港人,后来当上北京军区赤峰军分区司令。

  我问罗应怀:打到最后能坚持下去吗?坚持不下去有预备队吗?

  罗应怀的黄安口音重得像敲响铜钟:让你说着了!我有预备队!

  战斗打响后,鬼子将朱家岗截为几段,让新四军首尾难顾,互相不得支援。朱家岗已成一片硝烟火海。二营伤亡太大,营长负重伤,东门已争夺几个来回,那一个排只剩几个战士了,团部快顶不住了。

  东圩门再也不能被突破,否则真要让鬼子给生吞了!

  副团长严光将这一严重情况向负伤的罗应怀报告。

  罗应怀嘴一瞥:不怕!老子有预备队!

  严光有点诧异:团长,咱们的人都在这里!哪来的预备队啊?!

  小鬼班啊!

  严光这才想起来二营部有个小鬼班,都是十二三岁的孩子,出身贫穷,苦大仇深。可他们才不到一支步枪高啊!人数只有十二人。

  罗应怀说:就让小鬼班上吧!

  副团长严光带着机枪手来到营预备队小鬼班。他大声宣布:团长命令你们班编入四连参加战斗!

  乌拉!真乃生我者父亲,知我者团长也!十二三岁的孩子们感到像在“拂晓剧团”演戏一般,充溢着新鲜神奇好玩的欣快感。

  严光一脸严肃,举起右拳,大声喝道:小鬼班集合!

  他目光似箭,扫射众孩子。

  小鬼班第一次听见副团长的口令,都惊喜万分地挺起胸脯,笔直立正。

  你们怕不怕?

  报告!我们不怕!

  好!不怕死的就跟我上战场,你们守住东门圩,一步也不能后退!人在阵地在!

  孩子们的童音在枪炮声中传得很远:人在阵地在!

  一群孩子扛着步枪上了战场。

  枪炮子弹横飞,浓烟久经不散,早晨不见彤红的太阳,是不是躲进山里与神仙喝酒对歌去了,唱一曲“日本鬼子,喝凉水儿,喝着喝着,伸了腿儿,小二伢子,磨斧子儿,给小鬼子儿,放坏水儿,砍下脑瓜儿,当夜壶儿”。孩子们用排子枪放倒十几个鬼子,高兴地手舞足蹈。用大车堵住了圩门,鬼子从圩门地下钻进来,小鬼们抡起鬼头刀,进来一个砍一个。

  孩子们用仇恨的目光告诉战场上所有的人:火力,还是火力。只有火力才能压得住日本狗!万不得已,才使用大刀。

  这些洪泽湖的孩子,曾经是放牛娃、放羊娃、拾柴火的的穷孩子、地主家的小长工,那剥削阶级的压榨绳索曾紧紧勒住他们的脖子,一旦挣脱枷锁,称为新四军战士,他们的天性被激发了,智慧被张扬了,勇敢被壮大了,信心被坚定了。死,对于这群孩子来说,是从未有过的体验,却就在眼前。因为身边一个个英勇的战士纷纷倒下。他们不怕死,真的不怕死,死就是跟随前头赴死的人一起走向天国。他们把子弹射向冲在最前面的敌人。

  一个孩子倒下了,血从嘴里喷出来;又一个孩子倒下了,子弹洞穿了他的身体。死亡终于如期到来。唯有决死和大刀才能向多灾多难的祖国表达最后的忠诚。小鬼班直到战至最后一人。

  日军一波又一波的攻击,始终未能攻陷曹圩东门。

  一群湖鸥飞临战场上空观战团似的盘旋俯瞰,它们看到一群孩子与凶神般的倭寇对阵,先是担忧,进而惊愕,尔后欢呼。它们大开眼界,翅击长空,衔嘴纷传自古英雄出少年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赞叹他们为国捐躯慷慨赴死用血肉筑起不可逾越的长城,鸟儿们粉红色眼珠里洒下一串串玲珑剔透晶莹珍珠般的泪珠珠。

  漫将一泓瑶池泪,泼湿沙场几段愁。二十六团的预备队啊!是一群十二三的孩童,就是这些孩童在朱家岗血战的关键时刻,挡住了日军的疯狂冲锋,像顶门柱一样,死死顶在曹圩的东门口,让鬼子一步也难以跨越。

  五个鬼子机枪手平端着歪把子机枪扇面形扫过来。二连长蹲在一挺马克沁重机枪后面,埋头任他天上地下的扫,待鬼子靠近二十多米时,他猛抬枪口,啯啯啯啯地叫唤起来,鬼子刮风似的倒下,一梭子弹击中一名鬼子伍长,那脸顿时五彩缤纷。鬼子已经倒了眼前,重机枪的子弹像播种似的洒出去。和着尸体一起飞撒的还有千人缝、佛像、护身符、太阳旗和武运长久的白布条。

  一个鬼子少尉带着一大群日军冲进交通沟,两下短兵相接。

  黑色的太阳旗遮住天空,窄窄的交通沟里一片黑暗。像顿时进入“日全食”,伸手不见五指,这是多么黑暗的一刻啊!

  战士们抡起大刀与鬼子们拼力格杀。

  矮墩墩的二排长占尽身材矮小的优势,大刀背磕开两把刺刀,顺手“迎风扫地”,斩断两个鬼子的左右腿,突然少了半截的人体像断线木偶似的栽倒在交通沟里。那刀又凭空划了弧儿切瓜似的旋下一颗戴钢盔的鬼子头。那头眼珠圆瞪舌头张得老长龇牙咧嘴,飞出十步开外,拖着惊叹不已的嚎叫和欣快的尾音砰然落地,那无头的尸身自由地倒在一个伪军怀里,吓得他妈呀抱头鼠窜。这个鬼子正是那名日军少尉。二排长把大刀往断沟上一插,金鼓撞钟般吼道:不怕死的上来!

  落地的那颗鬼子头怒目圆瞪二排长,腮帮上胡须钢针乍立,肌肉颤粟,他苦恨不能为大和天皇尽忠,悔恨富士山下奈良古城里有一位头挽高髻粉颈如玉身着金绣和服的姑娘为他红绡泣血,苦守孤灯。故乡啊故乡,何时能回你怀中?那颗头不死地说。二排长窜上几步,抡脚砰地将那物踢飞呈抛物线状越过许多断尸残首噗呲钉在一支朝天直竖的步枪刺刀上,他再也不吭声了。

  

                                              八



  八十岁的父亲胡须翘起来,像洪泽湖上的桅杆。

  他用放大镜看着照片上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像和战友们又一次见面一样。

  他钻入枪林弹雨的缝隙,像蛇样在阵地上游动。又像土拨鼠似的抬起脑袋四处观察,他要在子弹的间隙里风一样的穿过去。

  他看见一匹战马惊疯了。

  战场上最怕惊马,它从敌阵窜来,马鞍和大屁股都着火了,上蹿下跳,踏得遍地伤员鬼哭狼嚎,五脏六腑都踩出来了。

  狗日的!你这吃东洋食拉东洋屎的畜生!也来作践中国人?!

  他的心头激昂起大湖波浪一般的豪情,他要为中国人教训这匹东洋畜生。

  父亲扬臂挥刀向贴近身边小山一样压过来的日本高头东洋马砍去。钢刀和坚固的腿骨相击铿锵有声,使他虎口炸裂。洋马两条苗条的前腿咔嚓断裂,洋马狂嘶不止,后腿激灵站起,像一枚自由独立勋章上的雕像。它仇恨残忍的目光里放射出悲怆的思想火花,光芒四射,层出不穷。

  父亲学着张旅长的样子,正腕挺刀攮进东洋马的肚子,学日本人切腹一样,向下拉口子,钢刀在马腹中快速疾进,转向划动,热烘烘的紫血和腥滑的肥肠呼隆喷出来。

  突然,马身后站起来三个鬼子,说时迟那时快,他的刀如疾风闪电,一头飞出,二头落地,三头皮开肉绽,战斗帽像黄蝴蝶样翩翩飞舞。

  他听张旅长讲过“血染征袍透甲红,当阳谁敢与争锋。古来冲阵救危主,只有常山赵子龙”的故事,血液中就有一股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的英侠豪气,拎着血淋淋的钢刀,心头涌上一股喝足洪泽湖高粱烧满脸通红的豪气感,他真想找个地方痛痛快快地撒泡尿。他怀里有奶奶给缝的红肚兜,上绣一朵南海观世音大姐坐的莲花落。奶奶焚香三炷拉他对老君泥菩萨三拜九叩才戴上的。世界上什么最宝贵?精气神!有神明保佑,难怪他刀枪不入。他从腰间掐上一颗虱子丢进嘴里,咯吧一咬,一股凉气从嘴里凉到屁眼沟。

  一颗子弹呼啸而来,擦着他的头发,疾风般地撕去他几缕15岁的黑发。死神与他擦肩而过。

  他猫腰在交通壕里跑,扑通被个死人绊倒,他抱着瘦骨嶙峋的人头,那胸前的黑毛像湖边茂密的灌木丛,他认出这是当年长征跟许世友一起脱光膀子舞鬼头大刀在竹林关打头阵杀出重围的老兵。

  父亲眼里喷射出野兽拼命时迸发出来的怒不可遏,一颗硕大无朋的泪珠金子一样跌落不冥的眼窝,泪珠在印堂间一分为二。

  太阳出来了。

  浓烟遍地,遮住太阳的脸庞,遮住大湖的波浪,遮住了眼前的血泊。

  矢志不移的太阳,还是以锲而不舍的精神,像刀锋穿透心脏一般将硝烟残云杀开一丝缝隙,照见父亲一头黑发,热泪反光,利刃生辉。

  他在阵地上找到二连长,捧着那块尚鲜的肌肉恶狠狠地说:团长说,丢了阵地枪毙你!

  滚蛋!老子能丢阵地吗?我孙大炮的祖坟不冒烟了?!

  他甩手一个耳光!父亲脸上印下五个指印。他弓腰捡起那肉,团长身上的肉啊!忽地一声闷响,父亲猛地推倒二连长趴在他身上。

  轰!一发迫击炮弹掀起土浪尘烟,父亲背上冒出血洞,血汨汨地殷透灰棉袄,他趴在土坷里扒拉着那块肉。


                                               

  

  垒垒黄土埋侠骨,萋萋碧草表忠魂。

  已为南京军区顾问的严光在紫金山南一座宾馆的沙发上,把《血战朱家岗》的大鼓词唱得豪情激荡,风流倜傥。

  乌云遮住苍老的面容,他满脸悲愤喊道:带人打增援打不进去,三排让鬼子给包饺子了。血泡泡透鞋帮子,都拢不起脚来啊!

  82岁的老人嗓音里带着哭腔,满头白发如针林立着。

  三排长李银水不知道流动哨被鬼子几把刺刀扎死在草堆里。

  孙岗东房院被鬼子高岛中队死死围住。早晨的太阳蒙面而泣,它把生存和死亡映得黯淡无光。大门被硬树桩和石碌碡顶死,鬼子一炮将门楼轰塌,碎瓦片断木桩像电影慢镜头一样倒下。

  鬼子敢死队的钢盔闪着贼亮,呈品字形迎上来。

  李银水一挥手,轻重火器喷射出炽热的火焰飞舞着吻上他们的脸庞,死亡张开朝霞般红嘴唇和黎明似的笑脸向他们眉飞色舞,吻得这群土黄色的孩子匍匐不前,钢盔叮当。机枪手就势十八滚,翻到院门口将勃朗宁机枪伸向院外,火舌向外延伸。他听见鬼子们哀嚎惨叫恸然大哭,许多带着东京都、姬路、大坂府口音的哭腔在晨雾间飘散,把他的耳膜震得像窗户纸一样哗哗作响。

  他突然直起脖子放声大笑,一串滚烫的子弹带着尖利的啸声洞穿他张开的喉咙,他手中的机枪挺直脖子不甘心地朝天哒哒哒哒射向滴血的太阳。

  一声凄惨的嘶喊压过枪声,是马嘶,接着几百匹战马忍痛舔伤,仰天长啸。吼声滚滚,如雷贯耳。脚下左摇右摆,使人感到大地失去了平衡。

  西院的山墙响起了咚咚捣墙声。鬼子发去猛攻。一群端着刺刀的鬼子跳进院子。李银水血红的眼里充满血丝,两眼圆睁,朝大砍刀吐一口吐沫,平地跳起,恶煞神般地大吼:日你姥姥的,俺要剁了你这些东洋狗头!

  鬼子拼刺刀时全都退出了子弹。

  一个叫三麻子的神枪手端着水连珠冲锋枪点名似的把子弹全部打掉!

  鬼子们在他的枪口下前仰后合,浑身呈蜂窝状,红红绿绿紫紫黑黑的肠子滋溜滋溜钻出肚皮,如鞭如袖如蛇如带,缠绕在三八枪上。本是庄稼汉的新四军不理解这个拥有日出图腾的武士道民族,打赢了就狂欢痛饮穿兜裆布到“山打根八号妓院”去逍遥,打败了就如丧考妣拔刀切腹手枪击顶集体跳崖,生死关头还学王八吃石头拉硬屎一样,眼珠膨胀,凸背弓腰。

  俄顷,太阳显出身影。

  它阴险地盘卧在湖边一株老态龙钟百年古柏的枯冠上,用一轮咄咄放光翻涌血海的灼目大脸微笑着穿越魔障般的硫磺硝烟,抚摸着张张狂欢节上鸦涂黑炭的面孔。整个世界都听见它呼呲呼呲的喘息,它把战神和死神抱婴儿似的都抱来了。

  一个粗犷嗓门如驴嚎犬吠:马仔皋格地——

  大队鬼子从四下杀上来涌进院落。战士们挥舞打光子弹的步枪和砍刀作最后的抵抗。

  光天化日下,大刀片镜子样反光,璀璨夺目,一派辉煌。

  几乎全身赤裸的战士与鬼子搂抱着翻滚着,满地的血又被皮鞋、肉体溅起,泉涌的血像毒蛇捕食般缠绕在人的躯体上,黏稠如浆。大刀直砍得天昏地暗,烈日颤抖。砍开的动静脉和皮下组织、交感神经迫不及待地炫耀自己的色彩,慨然如神。五脏六腑纷纷从绽开的破口蹦出,落地有声的心脏石破惊天地呐喊着,谁也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反正大刀嘁哩喀喳如进瓜园,如斩砧肉。无论日军或新四军都会为这场血战流泪,都会将此载入各自军史。

  热尸遍地。鬼子们端着刺刀默默不语。

  一个日军少佐披着黄斗篷拎着雪亮的指挥刀在尸堆里寻找什么,突然一汪血泊中跪起个血人,吓得他倒退三步。三排长李银水把裤腰带样的肠子胡乱塞进伤口,下体血肉模糊,火辣辣的尿液腌过伤口流出来,潺潺如溪。他悔恨没能给妻子留下粒种子,甚至再没机会亲近女人。他最爱看她的背影,那两瓣圆溜溜的屁股像月亮,如银似水。只要不死,就是条好汉,少不得一世风流。嘴里竟溜出家乡小调:八月十五月儿圆,怀里搂着小英莲。

  十几把刺刀逼在胸前,捅破他美丽的月亮。他哗啦啦一扫刺刀,抽出颗冒烟的手榴弹,像参孙奥德赛阿波罗像盘古荆轲项羽张翼德用回肠余气惊天动地喊一声:婊子养的,爷爷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轰隆!那颗太阳裂成无数碎片带着金属铜音纷纷扬扬地飘落在洪泽湖浓郁如酒浑浊如血的波浪上,变成一段沉重的永不沉底的历史。

  洪泽湖母亲目睹这血腥惨烈的一切,她以波浪滔天的形式为战场的最后落幕作寥廓悲怆的生命哀歌!在杀声未绝的水岸畔,在黑烟笼罩的焦土旁,她为人类的无尽灾难和失去家园而挺身呵护的人们失声痛哭。

  她的泪水如大湖波涛,惊天动地。

  韦国清司令带着骑兵部队驰来增援。

  日军撤退了。满湖满汪吐着人血的甜腥味,牛眼一样的血泡下一颗颗壮烈的、罪恶的人头互相拥挤。他们活着的时候,从未靠得这样近。他们都是中国农民、日本矿工,战争让他们以头相击,怒目相对。

  好一烈性的西风啊!吹得遍地头颅失魂落魄慷慨悲歌。

  四十五年后,一位诗人写道:中华民族的铁砧上,捶打出多少闪亮的名字:试问哪一件御辱的兵器,不都是轩辕骄傲的子孙!我们苦难而坚强的祖国,正是一个诞生战刀的门庭。

  看来欲知战争,须问战刀。


                                             十


  金锁、青阳、归仁据点的鬼子开始焚烧尸体。

  两百多具尸体燃起的滚滚黑烟直冲云天,像苍穹间落下的乌环锁链。

  有十三具鬼子尸体遗落在朱家岗,新四军淮北反战同盟支部用一口大松木棺材合葬于朱家岗,坟前立一石碑,上书:日本阵亡将兵之墓。昭和18年10月10日立。

  鬼子二次扫荡时,一位胸佩将军云麾勋章戴金丝眼镜白手套的老鬼子,拄着指挥刀在坟前默哀掉泪,他就是日军淮北战场最高指挥官平林规秀中将。

  这片热血浸透的战场啊!以高高大大的树木密密匝匝的灌木湖滩丛林向英雄们致敬!因为热血浇灌了植被,使它们青枝绿叶,郁郁葱葱。

  第二年深秋,朱家岗苍松翠柏间出现一座烈士陵园。

  烈士碑上是彭雪枫师长撰写的碑文,其言洋洋洒洒,笔底生香。七十三座坟墓排列整齐,每一座坟茔上都有木牌写着人名。父亲跟着张旅长逐个念叨牌上人名,念一遍流一遍泪,流一遍泪心头就恨十分。

  他嚓地拔出背在身上的旅长的东洋刀,胸臆间风起云涌波澜壮阔回肠荡气,冒出一句令天下英雄脱口而出又盖世无双的话:婊子养的,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发自灵魂的呼喊中蕴含着一个民族的生死抗争!这喊声在松林间穿云而出,与洪泽湖的浪潮一起奔涌。

  后来,有个身材魁梧天庭饱满穿皮夹克打裹腿的人来到墓前,恭恭敬敬行三鞠躬礼。

  父亲说,这个人叫陈毅。

  

    谨以此文献给新四军可歌可泣的将士们,泼洒正宗洪泽湖高粱烧,焚香叩拜,遥祭“三十三天”反扫荡。呜呼哀哉!

                                              初稿写于1990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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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评论 评论 (1 个评论)

回复 haiou 2016-1-20 09:43
一曲悲壮,可歌可泣的凯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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