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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我的五更调

已有 2109 次阅读2015-6-21 15:56 |个人分类:淮水之岸


                                                                     一


  早年,在香港《明报》上,看到关于清江浦妓院的一篇怀旧文字。

  提及旧时清江浦妓院,“每重城向夕,倡楼之上,常有绛纱灯高悬,辉罗耀列空中,九里三十步街中,珠翠填咽,邈若仙境。骑马过石桥,满楼红袖招”。

  清人笔记写道:清末民初,江北两大,盐商大、嫖客大。清江假母,多蓄雏儿,年一十二而娟秀者,尤不惜重金致之,曰瘦马,设专馆聘塾师,使读书识字,又延名师,使习琴棋歌唱,或能诗词,乃称上品,至于万金梳拢,亦时有之。

  “红袖招”曾出现乾隆下江南时的苏州妓院。史载清江浦妓女主要有三个来源:一是苏州帮,称“红袖招”,琴棋书画,样样皆精,是妓女中的精英,这部分精英分子是引进的;二是扬州帮,称“瘦马”,色艺双绝;三是清江浦地方帮,称“白纸灯笼”,即目不识丁之辈。

  作者对当年清江浦妓院记忆清晰,记得石板路因众人踩踏,光滑清亮,可照见人影,门前的石鼓水光溜滑。如今都天庙街上还能见到残存的石鼓。如此这番议论,绝非爱慕青楼之人,而是钟情于青楼中的清江浦小调,这才是最值得爱慕之处。

  《明报》旧文中称,曾在清江浦妓院听过这样的小调:

  

  一呀一枝花,落呀落梅花,

  清江浦下是奴家,郎若闲时来吃茶,

  观音桥上红绣楼,门前一树紫荆花……

  

  此调即是五更调。

  在江南叫“无锡景”,在北方叫时调、《探清水河》,淮剧和扬剧里叫《卖油郎》,多由茶馆、青楼卖艺之女即兴填词,旋律相同,歌词并不固定,唯多用方言演唱,流传甚广。

  才艺绝伦的吴地女子,以琵琶、月琴伴奏,指头轻拨琴弦,温软妩媚的音调,竟流水般淌出来,红唇一开,吴语娇啭,咬字生脆,轻灵、温婉、清丽的水磨腔,声如黄莺,珠圆玉润,柔柔的,缓缓的,轻轻的,似清风飘过,吴侬软语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忧郁。

  软软的“五更调”,消魂摄骨,整个曲子旋律极其柔和,唯美得淋漓尽致,流露出浓浓的感情。这歌声具有香透灵魂、香透骨髓的魅力,穿云裂帛,翠黛浮动,近山遥水,皆微漾起来。

  去翻看淮剧史,“九莲十八英、七十二记”,听着听着,顿然明白,这小调的背景中都有这熟悉的旋律,就是“五更调”啊!

  遥想当年,清江浦九楼十八口,繁胜至极。长街倚翠,花船飘香,姐儿们一个个穿红着绿,花枝招展,风声水起,撩起她们的青丝环佩、玉饰银铃,撩得满街满河凤舞莺啼。

  软劲甜绵的小调,顺风漫出清江浦,沿河淌去。

  漫到江南,那是“小小无锡景”如丝缠绵、如沐春风的烂漫景致;漫到北国,那是“时调”铿锵梆脆、明快爽朗的雄劲山风;漫到京城,那是《探清水河》倾诉着伤感悲哀、令人心碎的凄凉爱情;到了淮剧、扬剧里,便是“卖油郎”独占花魁的一段风流故事;到了金陵,你能想象出“金陵十三钗”,衣着盛装,演唱《秦淮景》,款款走来的情景,那是电影里优雅精彩、风华绝代的一幕。 

  春宜听鸟夏听蝉,秋听虫声冬听雪。“五更调”宜在月夜明丽时听。

  望星坠大河,夜火淮水,听水拍浪打,曲音萦绕,静听流水般的曲调,在月光水色中缓缓流淌。此宁静一刻,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便是一种仙境。如此人生,一片月光,一曲清音,足矣。

  写小说《花谣》时,把这个“五更调”写了进去。没想到,这一写,竟成小说的绝妙之处。这小调的词,打死也编不出来。

  凝望着月色运河,觉得一条河里都飘着“五更调”。

  不知怎地,一听见五更调,就有点鼻子发酸、内心酸楚的感觉。


                                                  二


  曾和范元中先生沿着运河线、沿着清江浦城老街巷,一步一步地丈量历史的痕迹。这一走,就是断断续续的几年,丈量到最后,才明白,我们实际上是在办一件丧事——即是这座城市的丧事。

  为一座城市送葬,这种文化伤逝的隐痛恐要向后延伸向若干年代。清江浦正成为GDP的祭品。曾鼎盛一时的大河畔,正上演着一场虚无主义、千城一面的文化葬礼。手中清江浦古城十年大劫难的清单,正是焚烧给它的纷纷扬扬的纸钱。

  虽是目送它遥遥西去,但心有不死,一有机会,便在老街里行走。

  常在雨天,在都天庙街上走一走,两岸老宅在雨丝中湿漉漉地立着。旧时的石板路、小飞檐、门楣、窗棂、石鼓、以及铜环铺首,陈列两厢。心中一直想看看旧时的模样,这种行走具有一种返回历史的象征意义。小说中“十岁红”的原型就居住在这条街上。小时曾见过她站在巷口的模样,瘦骨临风,凝眉一笑。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她属于那段苦涩的历史,脸上是平淡的,心里却是荒凉的,未见过她弹奏琵琶的样子,却能想象那岁月飘成缕缕琴音,低绵絮语,唱尽凄凉的落寞,在如水消逝的风情中将五十年兴亡看饱。

  曾到她住的那条巷子看过,那扇高高的窗户被木板钉死。听人说,最后只有一把旧琵琶陪她走完残生。后来,她死了,死的时候,悄无声息,就像一片残叶吹落大地一样。心有不甘,便去寻找,活人是见不着了,似乎是寻找失落的灵魂。于细雨微霏中,穿过陈旧落魄的街巷,沿着一扇扇黑漆门楣,想叩开一扇门,询问一声,又怕招来呵斥。

  顺着青石板路,在雨中默默行走,隐约中有丝弦声传来,声音时续时断,寂寞断肠般忧伤,那是她留下的最后音韵,这便是“五更调”的余音。

  再过一阵子,都天庙前街拆了,她住的老房子不复存在了。

  那个夜晚,站在一片废墟前,人,像鬼魂附体似的,曲调在心头跌宕起伏,思念之苦难以言表,心碎之痛难以言喻。想着怀抱琵琶的“十岁红”,这个十岁就大红大紫的人,怎么就捱不过岁月的消磨呢?!一曲红尘伤,几度梦断肠。定是这世道苍凉,时乖命蹇,阴气太重,将这弦声压断,难道这真是一个青楼女子的宿命吗?独对寒风,此情何待,君在何方?再想听一曲“五更调”,怕是梦中遥想了。

  最后一曲“五更调”,终于撒手人寰,曲终人散,渺渺天涯雨了。

  始终觉得,至今我们仍未看清清江浦的历史价值与文化含金量。清江浦的文化魅力在漫长的岁月里,早已呈现出它全部优美的精华,它的世俗之美,充满豁达明快的生命气息,因为它富有写实意义,更富有诗意的想象;它富有生民生活的含义,更富有灵魂诱惑的象征;它富有肉体的惬意,更富有精神的安居。它的古朴与苍凉、它的醇美与浓艳,它的鼎极与繁胜,皆因天时地利而被放大,丰润与富庶的美学含义成为所有价值的衡量标准,占有了整个漕运时代的审美中心。在淮水之畔诸多堪称经典性、唯美性的审美事件中,还有比清江浦更振聋发聩、更发人深省的吗?于是,以叩拜祖先的心态拜祭清江浦,就具有了震撼人心、震古烁今的价值。

  一次,陪李津逵先生访问都天庙。暮色四起中,我跟他讲起“十岁红”的故事,李先生竟不想离去,他长叹一声说,这里有家的味道,叫人不忍分别。他在长街上,与居民交谈,为一块旧砖、一片瓦当留影。李先生是中国城市化专家、中国智库主任研究员,参与国家若干重大项目决策,曾与美国总统一起喝早茶,讨论美国城市化话题。

  他说的家,即是一种家园意识。在高歌猛进的城市化中,我们的家园意识到底有多重呢?亦或是经济的垫脚石?!

  顿然想起,“十岁红”是佳人,更是我们的家人。这片家园的情感让我们久久不能释怀,永恒的家园和失落的情感,永远在淮水上一同随波逐流。家园意识不能改变什么,也不能拯救什么,只是一种心灵的刻印与记忆。它的存在可能为精神坐标的复苏与重建保有一只路标,让你返回家园时不致迷失方向。历史的沧桑可能不在于岁月的飘逝,更多的惆怅在于江山更迭中的景物消失、物化消失。曾经走在长街中,带着天真无邪的怀想,试图从残存的记忆中找寻到历史的痕迹,尽管已是水洗山石,墨痕无迹,但是,你还是能够强烈地感受到旧有的城市景象正从明永乐13年走来,若隐若现地浮现在眼前。怀旧的心,其实就是一杯酒,先将自己醉倒再说。醉了,就很可能容忍一切了,就没有抱怨和不满了。

  江山胜迹,先人屐痕,美境气息,徙民情态,万千景象,都将成为过眼烟云,逝水年华。这种遗恨和痛苦是刻骨铭心的,永远贮存在我的记忆里。多少次想化为这风景中的一块石头,永不离去,与天地长相厮守。愿与风景共悲喜。若干年后,人类不复存在,风过处,无水声,无鸟声,无风吹林涛声,无江河奔腾声。天地宇宙间,一个声音在问:山水风景可有卖?!

  想起清江浦这个名字,就想起“十岁红”的影子,婷婷袅袅地站在面前。


                                                    三

  

  打开《清河县志》,你能读到秀丽清雅的名字,如水淌来:

  丰济仓、学前街、滴水巷、进彩巷、高家巷、施家巷、察院巷、御使巷、厅门口、官园坊、赵家楼、鸣凤坊、火星庙街、洪济祠、月河桥……一个个玲珑剔透、水灵灵的名字,便与如烟岁月,粉墙黛瓦,长街落日,浑然天成,宛如一幅丹青美景。

  芳郁的散发着“落梅花”香气的清江浦,在历史的长廊中默默地、暗暗地开花结果,落花传香,表述着一种大气磅礴的人文气质,就像那个江天暮雪的奇女子和幽香清丽的“五更调”。在人类的记忆中,这种极其珍贵的文化精品具有不可再造、不可再得的唯一性。失去容易,再得很难。

  于是,回忆极像哀歌一样凄婉无奈,伤感即如河水一般呜咽悲鸣……

  世风日变,江河日下。由于城市审美上伪现实主义的肆虐与横行,清江浦文化意蕴浓郁、深沉、优美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人,一旦失去了脚下的根基,会变得踉踉跄跄,歪歪倒倒。一个浮躁不堪、急功近利、挤压文化、蹂躏历史的时代,断定要葬送气吞山河的文化遗产。这种刻骨铭心的缺撼和惨痛是民族的。清江浦的消亡不仅埋葬了一座古城的风采,更湮没了中国文化中闪烁奇彩的文化篇章。

  一直固执地认定清江浦的独特性具有普世价值。文化命运的悲哀可能并不在于自身的缺陷和不足,而在于它还没有被人普遍认知时就早已消失了。正如清江浦古城一样,20年后,你和孩子们谈起它,就像今天谈论王叔相、王瑶卿一样,形象粗浅不一,记忆模糊不定。文化是时代造就的,也是时代扼杀的,这可能正是文化终结的伤痛所在吧!

  有时候,凝望这座城市,像凝望一副陌生的画。似曾相识,好像在梦里见过;醒来时,又忘记在哪儿见过。所以,走进这座城市,有一种双重的认知感——亲切和陌生。亲切,是因为血缘;陌生,是因为变化。血缘在变化中渐渐淡泊,就像岁月可以把血化成水一样。

  清江浦离我们遥遥西去,无奈你如何喊叫,它也不应。就像面对这条深巷古道一样,你喊它,它能答应你?!何况,它早已属于画面上的回忆了。

  如今世界都在变化,清江浦能不变么?!就像一个躯体的基因分裂变化一样,可以变得健康,也可以变得衰败。一座城市由物质和精神组成:历史是城市的面孔,文化是城市的精神。走进这座城市,去抚摸历史,隐约地感到历史的沉重,却又看不到历史的身影;去依偎文化,依稀感到文化的分量,却又触不到文化的坚实。这种双重人格的悖论之痛每每使人眺望被高厦广宇遮住的天际线而目光黯淡。

  一座城市最引入解读的是历史与文化的分量,经典、厚重、浓郁、深邃,超越时空,就像古罗马,就像威尼斯,就像维也纳,就像佛罗伦萨。不夸张地说,这座城市的历史分量与文化质地,几乎与上述城市相等。如果,你走进上述城市,历史与文化,都可供你抚摸和依偎,让你沉醉。而在清江浦,你找不到那种感觉——让你激动、让你兴奋、让你久久流连。她在时代的与时俱进中香消玉殒,不禁令人伤感。

  总是割舍不下这样难分的情结,总是在梦魇中冥冥看见清江浦的影子。小说总是让读者去揣摩、去意会的东西。但是没法子,对于故乡家园,总有一种难解情结,必须付诸这样一种文字,必须倾注这样一种情感。所以,小说写到这个份上,真是悲哀。

  曾经繁华歌舞相伴的清江浦,大红大紫,翠华摇摇。可是历史的往复、劫难的伴随,使她在灯影桨声里徘徊踯躅。仿佛唱红的戏子,她的繁华鼎盛之日的开始,就意味着她冷落衰败的到来。再高的城墙也挡不住如潮的落魄席卷而来。

  她真像那朵薄命的梅花落去也。

  冯骥才说:在无形的文化财富上,我们极其富有;在有形的文化遗存上,我们早已变得贫穷不堪。面对着清江浦越来越远、已经消失的身影,敢问一声:天底下可有后悔药卖?!

  凝视它的背影,只能长叹一声,拉着沙哑的嗓子,唱道:

  一呀一枝花,落呀落梅花,

  清江浦下是奴家……




路过

鸡蛋

鲜花

握手

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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